◎梁瑞郴 

 

人生，难得骨粉级的朋友，他需要时间的长度，更需要灵魂的的契度。无论你如何将他打碎捣烂，他骨血的粘合，都如胶如漆，完好如初。

 

 

窗外淅淅沥沥的寒雨，将那个霹雳般的消息送入我的耳鼓，我真真切切感受到心海的波涛汹涌。

 

许多挚友送来了无尽的安慰，希望平复我的病体的心情。

 

哀莫大于心恙，当你有了锥心之痛，任何的抚慰，都只是潮汐的起伏间的暂缓。

 

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
 

当敬爱的兄长魏文彬静静安卧于灵车，缓缓驶过他浇铸了全部心血的广电大楼时，儿子告诉我，广场已是人山人海，哀声一片。

 

今夜，人心就是一杆秤！

 

我摸摸自己的身躯，活体。我知道自己与他阴阳两隔，但一闭上眼睛，他的声容笑貌，那些剪辑错乱的画面，纷至沓来，他还是那样称呼我，“瑞郴，我没事！”。每次得知他住院，我都第一时间询问，得到消息都是很好，没事。但这次却真的有事，远行而不复返矣！

 

念此，老泪夺眶而出，从此，您传神的眼睛，爽朗的大笑，深䆳思索，不容辩驳的口吻，扼腕的气概，宏大的气场，布局的老辣慎密将不再有面命耳提。

 

冬风送雨，寒夜如凛，那些变幻错乱的画面，从眼前一一掠过。

 

1977年秋黄，刚建成的长沙火车站，老魏和我双双站在入站口。一位女大学生匆匆赶来，他是魏的恋人，她从手上脱下一只手表，交给魏，深情一别。

 

绿皮火车，沿长邵线，一路向西，将我们送到一个叫“洪山殿”的车站，声名在外的涟邵矿务局就坐落在这里。

 

此前，魏刚刚在《湖南日报》发表散文《在那冰雪解冻的日子里》，我也在《长沙晚报》发表了文章。大学生在《湖南日报》《长沙晚报》发表文章，这在当时校园可是轰动的大事，魏正踌躇满志，以为文学便是终身的追求。两个文学青年，在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上，谈一路文学，一路追求，一路理想。当时的涟邵矿务局，有名噪一时矿工出身的作家谭谈，也是我们心中的偶像。

 

我们在局招待所等待分配，三天之后，局组织部通知，魏被分配到局宣传部，办《涟邵工人报》，我则被分配到洪山殿子弟学校，做一名高中语文老师，有趣的是，我分配到学校，居然住进了当年文彬兄住过的房间。

 

 

我曾经无数次对人说过，魏一生都有文学的情结，他的文学的赤子之心，他浪漫而浓烈的理想主义色彩，他丰富充沛的文人情绪，他礼贤下士尊重人才的情怀，他布局谋篇启承转合的能力，无不得益于文学的素养。这种素养，一以贯之，终身不渝。

 

他逝世的前几个月，还在跟我探讨中国当代许多的作家。给我发来王朔视频《被我骂过的作家，你们要坚强》，就莫言，王安忆，史铁生，阎连科，李陀，叶兆言，苏童，孙甘露，王蒙，张洁，梁晓声，张炜，张承志，贾平凹，阿来，铁凝，池莉，韩少功等，交换看法，探讨得失。仿佛此中人似的把盏言文，品茗谈艺。

 

我自然想起他继谭谈调往工人日报后，主持《涟邵工人报》矿灯副刊，第一个大手笔便是粉碎四人帮后，主持编选大型文学集《煤海春潮》，这是涟邵矿务局历史上汇集作者最多，荟萃作品最多的一个文学作品集。大旗挥舞，应者云集，涟邵矿区20万矿工家属，几乎是野无遗贤，文学风之盛，一时无双。后来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，不无赞叹地说：涟邵是个作家窝。

 

此后，他高举“矿灯”，不仅为自己照亮前路，也照亮一批批涟邵文学的后进。魏老师的名字，在百里煤田，成为继谭谈之后的又一面旗帜。

 

天雨凄凄哭斯人，冬寒凛凛思蹁跹。

 

画面扑面而来，清晰，更让我觉魏与文学的不解之缘。

 

1989年，是涟邵矿务局成立30周年，其时我任局宣传部部长，自然领命请湖南电视台为三十周年大庆拍一部电视片。我赴长沙向魏台汇报此事。他略加思考，马上表态，为涟邵矿务局免费拍一部电视片。几经商议之后，片名就叫《太阳人》。

 

为了拍好老东家这部片子，他首先派出了不仅是新闻名记，也是散文大家的刘学稼，我陪他在金竹山煤矿三次下井拍摄，他总是说，煤矿工人虽然黑不溜秋，但仍然要拍出美感，井下的世界虽然一片黑暗，但仍然要拍出一片光明，否则怎么叫太阳人呢？后来我读过刘学稼的散文，写景状物，美不胜收。无怪乎，他的光影世界，无处不渗透文学的露珠。魏文彬成片后不无动情地说，我把第一大将派来开机。

 

学稼因工作原因离开涟邵后，第二位派来的是欧阳常林，欧的摄像技术毋庸置疑，而文学成就上也不可小觑，尤其是敬业精神，几可称之顶流，我陪他在恩口煤矿下区。恩口矿是高瓦斯矿，我曾告知危险，是否取消，他坚决地说，矿工们天天可以下去，我们下一二次，有何畏惧。在井下，他操作精细，不厌其烦重拍镜头，直到他认为满意时，才收机升井。

 

那天，老魏来电，劈头就说，给你们换一位优秀年轻记者，他叫张华立，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毕业，业务了不得，可以吗？我一听中文系毕业，又一个文学青年。果不其然，华立不愧青春气派，拍摄进度推进很快。我陪他到牛马司煤矿铁箕山下井，坐的是猴儿车，他一边坐，一边开玩笑说，真猴假猴，一群黑猴。一下子就拉近了跟工人的距离。

 

 

《太阳人》首播之日，全片紧扣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主题，将苦难化为力量，将奋斗彰显奉献，将自强展现力量。一派光明，在全煤以及业外，获得了一致好评。魏文彬后来对我说，《太阳人》的成功在于它赋予了文学的力量。这是专题片最核心的要素。

 

生前，我们都喜欢李白的《将进酒》。他每每念到“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換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”时，总会有言犹未尽之意。我知道，大乐之人必有大愁！偶尔有时，他也会对我说，瑞郴，如果一辈子不改初衷，我也可以成为好作家。每当这时，我总安慰说，魏兄，作家总觉轻飘飘的。而您，已经在某一领域，影响了一省，一国，乃至世界，何其光荣。相信您的生命长度，宽度会与时代同进退。

 

今夜，您已经飞升到乐土仙国，我们阴阳两隔，再不能把盏同乐，但我仍然要呼来魏然（文彬兄儿），举酒洒向天地，我与尔父，重开欢宴，把盏问天！

 

乙巳年冬寒于卧榻之上

文：梁瑞郴 

来源：湖南名人网

（作者系著名作家、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、湖南省散文学会会长）

编辑   华光  张国军